昨天是愚人节，德哥在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在阿里当牛马的最后一天》。
圈里立刻炸了锅。很多人说这是愚人节玩笑，但老冯知道，这根本不是玩笑。 因为早在几周前的 “HOW 大会” 活动海报上，德哥的 title 就已经悄悄变成了 “前阿里云数据库专家”。 今天，他又发了一篇《阿里离职后的第一站》，算是把这件事彻底实锤了。
之前 通义千问大模型的灵魂人物林俊旸离职，老冯写了一篇聊过。当然因为大模型是当下的 “当红炸子鸡”，关注度摆在那儿。 数据库虽然在 AI 时代依然非常重要，但毕竟没有大模型那样的流量。即便如此，这次业内也是一片哗然，大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德哥跑哪儿去了？
老冯今天就来聊聊这件事。
一、德哥#
在中国搞 PostgreSQL 的人，没有不知道德哥的。
周正中，网名 digoal，江湖人称德哥，2015 年加入阿里云数据库团队。此后十年，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加上前 PG 社区主席萧少聪一起， 撑起了阿里云 RDS PostgreSQL 的技术布道、社区运营和生态建设。基本上，他就是阿里云乃至中国 PG 的门面人物。
老冯跟德哥是同一年入职阿里的，我组里的小伙伴还跟德哥是同一届的 “百阿”。那时候老冯刚开始搞 PG，而德哥在这个行业里已经深耕多年，博客堆成了山。 我后来在内部用 PG 推 PG 的时候，跟德哥没少联系，各种 PG 活动上也频繁见面，算是老熟人了。
至少在阿里那几年，内部的 ATA 技术社区上，德哥一直是榜一大哥。打开 ATA 首页，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他的 PG 布道文章，一篇两篇地往外蹦。 十年如一日做这件事，说实话，老冯打心底里佩服。GitHub 上几千篇技术博文（8.4K Star）、四十多项数据库专利、PostgreSQL 中国社区发起人之一， 他的博客开头有句话：“公益是一辈子的事”。说大话的人遍地都是，真做了十年的人实在不多。
可以说，德哥是中国 PostgreSQL 社区的头面人物。现在这张脸离开了阿里云。对很多人来说，这不过又是一条大厂的离职新闻。 但对于关注中国 PostgreSQL 的人来说，这件事的信号意义远大于事件本身，它标志着阿里云 PG 的一个时代，可能已经结束了。
二、杀出血路#
要理解德哥离开的意义，得先知道在阿里用 PostgreSQL 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阿里是靠 MySQL 起家的世界，Java + MySQL 的天下，这套组合拳在阿里内部根深蒂固、铁板一块。在这种背景下做 PostgreSQL，是一件相当格格不入的事情。
老冯对此深有体会。我本来是搞算法、玩数仓的，结果因为在内部创业项目里选了 PostgreSQL，四面八方的压力就涌过来了。 当所有人都在用 Java 和 MySQL，而你的项目跑在 PG 上，那种被质疑、被孤立的感觉是非常强烈的。 老冯后来搞着搞着竟然跑去当 DBA 了，从算法工程师干到数据库运维，甚至直接管理一批物理机自己维护 PG。 光是 “用 PostgreSQL” 这件事，在阿里就需要杀出一条血路。
德哥的处境其实类似，只不过他比我更早入坑，也走得更深。他 2015 年加入阿里云数据库内核组，一开始负责 RDS PG 的架构设计， 为阿里内外的客户提供方案和 POC 支持。在一个 MySQL 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环境里，推 PostgreSQL 本身就是一场逆风仗。
但德哥就这么搞了十年。
三、路线之争#
德哥在阿里的十年，还伴随着一场更深层的路线之争。阿里云的数据库产品线，大体上可以分为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 RDS。 本质上是把社区版的 MySQL、PostgreSQL 等开源数据库搬到云上做托管服务。你用的还是原汁原味的 PostgreSQL，阿里云帮你管运维、做高可用、搞备份恢复。这条路的核心竞争力在于运营，谁的运维好、生态全、体验丝滑。
第二条路是 PolarDB。 这是阿里云自研的云原生数据库，相当于对 MySQL 和 PostgreSQL 针对云上环境做了一些魔改与适配。
当 AWS 推出 Aurora 之后，各家云厂商都开始玩 “品牌化” 的战略，把开源数据库进行魔改，挂一个自己的牌子来卖。 如果说 RDS 还只是直接把开源软件搬上云，那么 PolarDB 就是阿里云要讲的 “自研故事”。 道理很简单：RDS 是 “帮社区卖东西”，PolarDB 是 “卖自己的东西”，亲儿子。对云厂商来说，后者毛利更高、护城河更深、故事更性感。
德哥在阿里十年的角色变迁，恰恰映射了这条路线的演变。他最早做 RDS PG 架构设计，后来转向 PolarDB 的开源社区运营，再后来做整个数据库产品的生态建设和布道。 从 RDS PG → PolarDB PG → PolarDB for Oracle → 开源 PolarDB，他的工作重心一直在随公司战略漂移。
但作为一个 PG 生态里的人，老冯完全能理解那种别扭：你明明是搞原生纯血 PostgreSQL 的，现在组织让你去推一个魔改版，心里能舒服？ 阿里云在 MySQL 上的沉淀是很深的，所以真正能打的拳头产品 PolarDB for MySQL 是不开源的。但是 PG 呢，反正也就开源出来了。
后来基于 PG 的二级衍生 PolarDB for PostgreSQL，还去搞了个安可认证国产数据库资质。 老冯的 Pigsty 对这两个内核都有支持，但你要我扪心自问：其他的那些内核，比如 MySQL、Oracle、SQL Server、Mongo 兼容内核，都有一些核心的杀手级场景。 唯独这个 PolarDB PG，除了国产资质，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场景非用它不可。我猜这也是让德哥不痛快的一个点。
德哥骨子里是个 PG 人。他的两千多篇博客，绝大多数是原汁原味的 PostgreSQL 技术文章，不是 PolarDB 的营销材料。 他在社区里的号召力，来源于他对 PostgreSQL 本身的热爱和深耕，而不是阿里云的 Title。
当一个 PG 社区的灵魂人物，被放在一个越来越不需要 PG 社区的组织里，结局其实是注定的。
四、PG 在中国#
PostgreSQL 在中国的云数据库市场上，位置比较尴尬。
Hacker News 上隔三差五就有一篇 “Why PostgreSQL is the best database”。Stack Overflow 的开发者调查里，PG 连续多年是最受欢迎的数据库。DB-Engines 排名里，PG 全球增速遥遥领先。
但在中国呢？MySQL 和 PG 的比例还在 5:1 到 10:1 之间。虽然 PG 的增速很快，据我了解保持着近 100% 的 YoY 增长，但存量的盘子差距还是不小。 中国开发者对 MySQL 的路径依赖极其深厚。十五年前的 LAMP 栈、十年前的互联网创业潮、PHP + MySQL 的黄金年代，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 MySQL DBA。 这个组合根深蒂固，换库的动力和动机都不足。而且这里面阿里系自己也得负很大的责任，正是阿里这些年铺天盖地地推 MySQL 生态，才造成了中国 MySQL 一家独大的畸形格局。
PG 在中国的主力用户群体，其实不是互联网，而是制造业、传统行业。GIS 和时空数据（PostGIS）那是刚需，IoT 时序、Oracle 兼容迁移，以及新增的向量检索和各种 AI 应用，带来了大量的 PG 增量。 更尴尬的是，国内相当一部分 PG 被包装换皮成了各种 “国产数据库” 出去卖，直接分流了 PG 社区的流量和用户心智。你搞了半天，结果成果被别人换个壳子拿走了。
德哥在阿里云做了十年 PG 布道，某种意义上是在用个人的热情对抗整个市场的惯性。 这种对抗是可敬的，但也是脆弱的，它高度依赖于组织对一个人的容忍度和支持力度。 当组织的注意力转向 PolarDB、转向 “国产数据库”、转向 AI、转向更有商业价值的方向时，布道者的位置就尴尬了。
五、找德哥管用#
在 PG 社区里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阿里云 RDS PG 出了什么问题，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提工单，因为默认假设是工单基本没什么用，而是直接在群里 @ 德哥。
找德哥管用。
这六个字背后的含义很深。它说明 RDS PG 这种产品，用户粘性不在于技术有多独特，说到底就是云上的 PostgreSQL，各家技术上差不多。 它的粘性在于 生态和信任：用户信任这个产品背后有懂 PG 的人在做，有人在持续优化、回应社区需求、推动兼容性和扩展支持。用户相信他们在 PG 上遇到了疑难杂症，最终能找到德哥这样的顶级专家来兜底。
德哥就是这个信任的具象化。他的博客是很多人学 PG 的起点，他在社区群里的答疑是很多 DBA 的定心丸，他在各种大会上的分享是 RDS PG 最好的活广告。
你说社区白嫖德哥也好，德哥甘愿奉献也好，一个高级数据库专家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但他就是愿意为社区答疑。这是 PG 社区纯粹性的一部分，也是德哥个人魅力的一部分。
这些东西，KPI 上很难量化，但失去了以后，用户能感受到。
六、被蒸馏的英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德哥的离开，不是一个突发事件，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据我所知，德哥确实在阿里感觉到心灰意冷。最直观的，十年前德哥是 P7，结果这都十年了还是个老 P8。按德哥这个状态，定个 P9 / P10 都不算过分。
而且，德哥把十年的经验和洞见全写成了几千篇博客、视频、课程，全部公开、免费、谁都能看。这种不计回报的分享精神，恰恰构成了一种残酷的悖论： 当一个人的知识被彻底 “蒸馏” 成了公开资产，他在组织里的不可替代性，反而在表面上被削弱了。
但老冯想说的是，这种看法是短视的。德哥虽然不是搞内核研发的，但他绝对是中国 PostgreSQL 在使用、运维和管理方向上的顶级大师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是大家看重阿里云 PG 的一个核心原因。写出来的东西只是知识的快照，而德哥本人，他的判断力、社区影响力、对用户痛点的洞察，这些是写不完也蒸馏不走的。
这跟 Qwen 团队林俊旸出走的故事有着相似的底色。大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会系统性地用流程替代个人、用体系替代英雄。 管理学上叫组织成熟度的提升，但在实操层面，代价往往是把最有热情、最有影响力的人给消耗掉。
英雄不是被敌人打败的，英雄是被消耗掉的。
大模型留不住林俊旸，数据库留不住德哥。这或许不只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大厂体制与技术理想主义者之间那道永恒裂痕的又一次显影。
七、说点心里话#
听到德哥离开阿里云的消息，老冯的第一反应是，高兴。
到了德哥这种段位，根本不用愁出路，太简单了。各种国产数据库、甲方单位肯定都蜂拥而至。我相信德哥出来之后，对 PG 生态和社区反而能产生更大的价值。在大厂的体系内，说实话，是委屈他了。
而且坦白讲，国内数据库领域能让老冯视为潜在竞争对手的就那么几个，阿里云肯定算一个。现在头面人物走了，老冯要说不开心那肯定是假的。但高兴之余，也伴随着唏嘘。
我为阿里云感到遗憾。老冯虽然经常批评各家云厂商，阿里云也没少挨批，但隐约还是有着惺惺相惜的劲儿，我总体上还是希望他们做好。 因为它再怎么说也是国内云计算的台柱子，还保留着一些理想主义的精神在里面，特别是跟某些友商一比，那还是有精神的，对吧？阿里味有时候冲了点，但比起另一些厂商，还是好很多的。
所以老冯不是看着阿里的台柱子跑了就要嘲笑一番，那太刻薄了。 我是真心觉得可惜。本来阿里是有机会干好这件事的，但跟千问一样，它就是留不住最优秀的人才。
老冯现在每天精神满满、元气满满。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人干活，OPC，没有内耗、不开会、不宫斗。 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躺下睡一觉。我老婆以前管几百号人，累得不行，她就特别羡慕我。外面看着风光亮丽，实际上累得要死，跟人打交道太消耗能量了。
我觉得德哥在阿里这些年，应该也深有同感。在阿里十年，也够财富自由了。 像老冯一样出来当个 OPC，做做 PostgreSQL 的咨询，轻松惬意，过得又舒服又开心。
八、之后的之后#
德哥走了，阿里云 PG 会怎样？中国的 PG 会怎样？
先说阿里云。RDS PG 大概率会进入一种低优先级的维护状态。PolarDB 才是阿里云的战略重心，RDS PG 只是代管的社区孩子。 没有了德哥的个人推动力，PG 在阿里云内部的话语权会进一步下降。也许嘴上还会说 “PG 是有优先安排的”，但掌舵的人如果心在 MySQL 方向，那结果怎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老冯对此倒是喜闻乐见的。说实话，阿里云 MySQL 确实搞得好，那就专心去搞 MySQL。PG 的事情，留给真正热爱它的人来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再说德哥。有朋友问他跑哪去了？他这阵子在游山玩水，歇一歇。十年如一日地燃烧，是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德哥点燃的那盏星星之火，早已从最初少数 PostgreSQL 爱好者的聚集，蔓延成了今天的燎原之势。 PG 在中国的根基，已经不再系于任何一个人或者一家公司了。该长出来的生态长出来了，该扎下去的根扎下去了。
老冯也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亲眼见证了 PG 从小众走向主流的全过程。 PG 在中国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德哥的贡献是绕不过去的，可谓一座丰碑。 如果德哥后面想要出山再搞点事情，老冯是非常喜闻乐见，乐意支持的。
祝德哥前程似锦。
